楠字五行属什么木还是土(楠字五行属什么属性)

严青堂说要退婚。

我在父亲的书房外听到他们商议这件事。

严青堂要去茜西国。这是个蛮夷国家,他们把上一个使臣扣留着放了十八年的羊,因此两国交恶很久。但现在关系转圜,需要一个新的使臣。陛下征召了他。

于是严青堂决定不成婚了,他要去放羊。

严青堂从书房出来就撞见了我。

他长我六岁,一向把我当成个孩子,因此能坦然地道:“你在这儿做什么?周三郎呢?你们俩快去前厅。”

我本来就很难过,听到这话,立刻就哭了,在他心里,我难道一直是个只会和周三郎玩耍的孩子么?我今天都及笄了。

我说不去,都被退婚了,去了前厅会被笑话。

严青堂劝慰道:“谁敢笑你?你是我妹妹呀。若是等我办完差使回来,听到周三郎告你的状,可饶不了你。”

等他回来?如若他运气差一点,过个二十年三十年才回来,体弱多病的周三郎怕只能用遗言告我的状了罢。

而且,为何是周三郎告我的状?为什么不能是我告周三郎的?

可我问不出来,只能哽咽地道“大哥哥要不要换件衣服?衣服上都是雪珠子呢。”

(二)

严青堂要等到过完年,开春了才会动身。我又怨恨起他为何这样早退亲,晚一点来,让我过个好年,不好么?

对于这个疑惑,周三郎给我解释:“因为他要出门建功立业了,实在太高兴。忍不住来炫耀炫耀。”

我并不相信他。而且我的母亲和严家的婶婶们也不这么解释。他们说严青堂一得到消息就来给我们家通气,是生怕耽搁了我。也是好心。

至于我,长得这么好看,又有这么好的家世。也一定能寻个好亲事,生一串更好看的孩子。

周三郎还反复给我撒盐:“妗妗,你也太不懂男人。大丈夫志在四方,谁会愿意被一个小女孩子拴在家里!”

脸上很羡慕的样子。

我问:“哪怕是要去放羊?”

周三郎:“放羊和放羊也是不一样的。就像咱们俩看着都吃着一样的东西,睡着差不多的床,可我们的感受一样吗?你身体健康,可我只是一个病秧子。”

周三郎是陛下的第三个孙子。他娘胎里带了不足之症,不能劳心,不能劳力,被风吹吹,就要在床上躺半个月。宫里潮湿,不适宜他休养,就送出了宫。我们家以医术立身闻名,就送来了我们家。

我便也劝他道:“可是,大节里面,我们还是要给你行礼的呀。投胎在帝王家,也已经很幸运了。”

周三郎道:“你说得很有道理,可我还是很羡慕青堂。”

我道:“你说得也很有道理。但我也还是很生气。你怎么能说,青堂和我退婚去放羊,会特别高兴呢!”

(三)

然后我就哭了起来。

周三郎便安慰我:“我们和茜西国的关系已经好了许多了,他可能十二三年就能荣归故里。 ”

我立刻哭得更凶了,周三郎只好安慰我:“别哭了。本来被退婚的女孩子就不方便再嫁,你若是哭瞎了,就更嫁不出去。若是没人娶你,你怎么办?”

这下场似乎太惨了,超出了我的想象能力。我问:“怎么办?”

周三郎道:“就只能去做吃馒头的姑子,或者嫁给我了!”

我闻言,简直真的要哭瞎了,嫁给他比做姑子还要可怕。

(四)

严青堂听说了我和周三郎的口角,说:“你还不知道什么是成亲。”

我:“我知道。你为什么说我不知道?”

严青堂说:“因为如果真的明白了,就会不好意思把和周三郎吵架的事情告诉我。”

他一直很有大哥哥的样子,很温柔地叫我去和严家的其他姐姐吃茶。

严家正在为他收拾行囊,下人们在奔忙。我终于领悟了自己正在耽搁他的时间。

其实我也是有正事的。我从袖子里拿了一个小包袱给他,道:“茜西国在北边,我听说越往北走,风沙越大,大哥哥得有个抹脸抹手的。这些是很好的桃花膏,比给姐姐们的还要好呢!”

我得意起来:“这十来盒都是我做的!”

严青堂也跟着我笑了,顺口道:“就这些了?不再给我个香囊珠花什么的做念想么?”

他说这话时,整个人放松下来,语气轻快得古怪,眼里仿佛盛着波光粼粼的春日河水。我想不到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他此时的神情,不过名词倒有一个,那就是浪。

我不知所以地拔下一支金钗:“哦,好……”

金钗还没递出去,严青堂又摇身一变变回了可靠温吞的大哥哥,他端坐好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地笑:“哈哈,逗你玩儿呢。诺,那是我给你准备的东西。”

他给了我一匣子金钗珠宝,又开始叮嘱我好生听话,千万不要再和周三郎吵架了。

(五)

我把青堂的怪异告诉了周三郎。说青堂明明要给我一匣子,却又管我要一支金钗。

周三郎道:“你觉得那样不好?不好也没办法,严青堂再怎么装也是个男人。”

周三郎故作成熟地道:“装大哥哥,是很辛苦的。”

我大约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,干脆地骂了句“不要脸”!

当然,这是骂周三郎。

我知道周三郎好吃懒做,眼高手低,尖酸刻薄。知道他吃多了会吐,吃海鲜会拉,但这都正常,周三郎是个人,人不一定有优点,但一定都有缺点。

但我不能接受大哥哥严青堂,会不霁月光风。

(六)

趁着年前,我陪周三郎去了长公主府。周三郎的父母有表亲关系,因而他既是陛下的孙子,也是长公主的外孙。

长公主款款道:“妗儿,委屈你了。不过你也不要怨严家儿郎,他是去做一件大事了。昔日祁老在茜西国放了十八年的羊,他放的焉是羊?放的是气节,放的是我大楚的尊严。今日严郎出使,亦是为了大国的体统!”

我只好当即表示,如果还有多余的严青堂,我会立刻把他们统统捐出来。

周三郎却道:“外祖奶奶,我来时好像听见宴饮乐声,是哪个哥哥有客吗?”

长公主道:“是你二表哥在闹呢。”

周三郎忙不迭道:“那我们俩去瞧瞧热闹。”一出门他便抱怨:“偏你老实。以后祖奶奶讲大道理,你只管撒娇。就直着脖子叫,祖奶奶,你赔我一个未婚夫呀!祖奶奶若搭腔,你就狮子大开口,要个比严青堂还好看的,祖奶奶下回躲着你走!”

我看周三郎撒娇撒得炉火纯青,不由道:“既然你有本事这样不老实,你怎么不替我喊?”

周三郎道:“比他还好看的,不只有我么?”

我道:“你这样不要脸,气质上就差了很多。”

(七)

周三郎的表哥们确实在宴饮。

我们隔着花木,看到了歌女娈童,公子王孙的体面只剩下了一层皮。

比如说周三郎的二表兄软了骨头般地躺在卧榻里,一个歌女给他喂腌梅子,一个小童接他吐的核。又有几家公子在小童的背上挥毫作画,说实话都画得很不怎么样,而且洗掉得用三斤的皂角。

屋子中央,一个琵琶女在抚琴,一个公子拿着牙板在应和着唱。

我瞪大眼睛——拿着牙板的正是严青堂。

见我吃惊,周三郎便便强撑起一股气势,奚落我没见识:“这有什么!咱们还进去么?”

严青堂唱到一半,忽然停下,对琵琶女温柔地道:“这个音没按实,怕是累了?”

其他人便起哄道:“可是曲有误,周郎顾了。可一曲未完,咱们的画也没画完,到底怎么罚呢?”

琵琶女起身一衽道:“自然是该我罚酒。”

严青堂还是那样温柔地说:“喝酒坏嗓子,还是我来代吧。”

琵琶女便再独奏一曲,她的歌声高亢而悲伤,令人动容,连我都要闻之落泪。

我忽然感受到了另一种陌生的,酸楚的难过。

这种难过使我不能再呆下去。我惶惶然地对周三郎道:“咱们走吧。”

周三郎道:“我渴了,去讨一杯水。”

他挣脱我的手上前,我便自己转身走开。没走两步,身后有人叫道:“妗妗!”

是严青堂。

我茫然地回头看他,严青堂难得显出一些尴尬和慌乱。

我道:“大哥哥,我要走了。你和周三郎说,我去辞一辞长公主,叫他喝完茶去找我。”

严青堂道:“好,我马上告诉他。”

我挤出一丝笑:“大哥哥,你回去喝酒罢。”

严青堂却仿佛听不懂,点头道:“好,咱们回家。”

他陪着我去辞别长公主,陪着我等到周三郎,陪着我上车回家。周三郎嘻嘻笑道:“青堂哥哥,你把这没见识的傻丫头吓到啦。”

严青堂温和地道:“是我不好。妗妗,我是喝酒听曲儿玩儿,这并不特别好,但也不是很坏。”

(八)

严青堂不是第一次听曲儿取乐,他有很多相熟的乐师歌伎,可能不是个洁身自好的好人。但他能抛开荣华去茜西国吃苦受罪,也一定是个好人。我不大能明白“好”和“坏”为什么同时存在在一个人的身上,也就不大能理解严青堂。

(九)

周三郎这个人,敏于言而讷于行。他擅长劝别人讲道理。不过一旦有谁想要他践行道理或者对他践行道理,他就敬谢不敏了。

比如说,严青堂给我送来更多的顽器吃食,衣料首饰。可当我想到他也可以很温柔地对待琵琶女,还是非常难过。

他就一套又一套的大道理劝我不要难过。

严青堂问我愿不愿意再见见他。他问得这样客气,反而叫我不知道怎样面对,而周三郎鼓动我一定去见,说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。见一面,一定能帮我想清楚很多事情,从此才算真正懂事,才是真正及笄呢。

我茫然地同意了。

严青堂还是那样温和的样子,就像许多次,他来劝告我和周三郎不要吵架,要一道好好念书玩耍。

我问了一个也许很幼稚的问题:“你退婚,是因为我不会弹琵琶吗?”

严青堂道:“怎么会这样想呢?琵琶只是玩乐。妗妗,我们退婚,是因为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。也许很久才能回来。那个地方,你去不了。你也不应该等我那么久——等我回来,也许连乡音都变了。”

我道:“那如果你不去那么远的地方呢?你还会退婚吗?”

严青堂却顾左右而言他:“我会好好保护你的。我不该让你看到了不好的那一面,是我错啦。你还是要相信,世界上还有很多很美好的东西的。”

我开始明白,青堂的话不全是真的,世界上阴暗的那一面肯定很多很多。但他眼里的关怀和焦虑也不是假的。他也真切地希望我快乐,不要悲伤。这样矛盾的情感,却出现在一个人身上。

我不说话。

严青堂的温柔消失了,他露出了一个很苦涩的微笑,正待他要说些什么,前院突然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。

周三郎不知怎么的正在发怒,指使他的童子掀翻了宫里送来的节礼。他正在破口大骂,没有一点宽容忍让,这些态度和品质可是他劝我一定得具备的。

我想,他对我的道德高标准严要求,对自己却随心所欲,这样的行为,应该叫做双标。

(十)

周三郎发怒,是因为他和宫里说想要一面西洋镜,宫里忘了,送来的东西里没有。

严青堂便去平息场面,他道:“三郎,年下事情多,下人一时不记得也是有的。进屋喝口热茶,不要吃了风。”

又对宫里的下人道:“烦请你们再走一趟吧。”

周三郎被他拉着手走进来,眼角还发红。

我道:“周三郎,不要忘了你一哭就头疼,头疼了可是要针灸的。”

周三郎一旦想起自己是病人,就非常地不讲道理:“他们就是看我好欺负!”

严青堂又好气又好笑。

到了晚上,镜子送来了。宫里送了一面,严青堂也送来了一面。周三郎吩咐把两面镜子悬好,前后照应,显得他的房间特别的大。

(十一)

母亲知道了严青堂饮酒作乐,我很难过的事,忍不住笑了,和父亲说:“妗妗长大了,懂吃醋了。”

他们似乎认为这是很小的事情。甚至还对我道:“可是你只是他的小妹妹啦,管不了那么多了。”

我忍着气道:“只有他可以管我?”

母亲说,以后他也不再会管我了。以后我嫁给谁,才能管谁。

母亲笑着问我:“把你嫁给周三郎好不好?你们一起长大,以后都在一起玩,多好。”

我抗议道:“那怎么行,他老是和我吵架。”

母亲掩口笑道:“等他再大一些,就不会和你吵了。”

我觉得她简直在胡说八道,讶异道:“可他是三郎啊。”

我不懂母亲为什么开这个玩笑,嫁给他?就像嫁给家里其他兄长那样不可思议。

(十二)

我自小和周三郎一起玩,也不是单纯拿对方当玩伴。我能拿笔时,就开始学习捣药针灸,还颇有一些天份。

周三郎小时候苦药吃多了,来了我们家,不肯吃药,也不肯扎针。看见大人,就哭叫。但我和他一般大,他不大好意思和我胡搅蛮缠。我给他用蜜裹药丸子,他吃,给他敷药,他也不吭气。大了一些,连针灸都是我来做,他也不好意思哭喊。

因而大人说,我和他倒有些医缘。

他虽体弱,但也没有断了诗书功课。他有时和我讲一讲他的文章道理,我有时和他说一说医理,再吵一吵架,就这样相濡以沫,形影不离地长大了。

我们就是彼此的兄弟姐妹,我愿意以后照顾他,可不意味着我想嫁给他,我看他也不想娶我。

(十三)

青堂终究走了。

他离家的那一天,我去送他。

缩在人群后面。

拜别了所有人,似乎是望着我。他踏出三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当我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已经是十年之后。

(十四)

到了严青堂离开的第十年,周三郎的父亲在宫廷的斗争中获得了胜利。老皇帝驾崩,他成为了新帝。周三郎也从一个无用的皇孙成为三个皇子之一。高贵而无用。

我们家作为照料周三郎多年的人家,也获得了一点炙手可热的地位。当然,我们只是医者,没有根基,只有浮华。而严家沉寂着,但并不冷清。严青堂的出使是有效果的。两国开始通商,关系和缓。

他没有去放羊。

但是因为严青堂没有回来,封侯拜相的许诺和期盼还只在期望之中。

周三郎如今要叫三殿下。他要被封王,也就要选王妃了。

但是他还是要我叫他周三郎。

周三郎说:“你也叫我殿下,可太生疏了。”

可我也已经懂事了。我道:“但给外人听见了,难免又要说我轻浮啦。更何况,万一让你未来的王妃听见了,岂不是和你喝醋生份?”

周三郎道:“怎么,你不愿做王妃吗?”

我老实道:“齐大非偶呀,若是做王妃,你恐怕第一个要嫌我。”

周三郎便冷冷地道:“那你可得给自己好好攒攒嫁妆,以免配不上我。”

我打哈哈道:“这可太难了。我怎么也攒不够王妃的嫁妆。还是随便嫁个普通人吧。到时候你多给我添点妆,也就够风光了。”

周三郎却不笑,他说:“你叫我给你添妆?你又看上谁了?”

他的表情这样严肃。

我道:“看上谁?不看上谁。谁又看得上我呢?”

(十五)

这十年里,我由那个堪堪及笄,天真无邪的小女孩,变成了挽起头发,嫁不出去的老姑娘。

我于医术一道,有那么一点天份。针灸、外科,我都能做得细致。我本应在内宅,给老夫人们,给奶奶,少奶奶,小姐们瞧一瞧无伤大雅的小病,获得一点不出闺门的名声。

但是十六岁那年,我托了周三郎的福,去参加围猎看热闹。

令家公子从马上摔下来,医者却在营地诊治其他贵人,不能及时赶来。这样的摔伤,若是不及时处理,恐怕要落下残疾。情急之下,我撕了他的衣袖和裤腿,替他固定骨头,包扎止血。

令家公子的腿和手保住了。

但是另外的问题又来了,我撕了他的衣服,到底是我没有了清白,还是他没有了清白?我有恩于他,但似乎他亏欠了我的又不止一条命。

令家公子本已有婚约,但是由于我撕了他的衣裳,令家觉得该给我个交代。于是便商议退婚,再来我家求亲。他原来的未婚妻便绝食求死。我是想救他,但我不想为难他,我也并不想嫁给他。

我想了一个借口,道:“我救你,是因为你是严青堂的朋友。不过是嫂溺,叔援之,事急从权,不必挂心。”

但令家公子依然没有履行之前的婚约。

他说:“你救我一命,我该等到你大婚后才能安心。”

真是有情有义。

于是我很难嫁出去了。我自己说出去的话:我在等严青堂,令公子又说他愿等我,直到人生有靠。那谁会不识趣呢?

(十六)

只有一个,周三郎。

周三郎自我救了令公子,便和我发了大火。

他问我:“你为什么要救他?他关你何事?”

他说这话,实在没有道理。我问道:“我不也救过你?”

周三郎的嘴唇失去了血色:“我和他,一样么?”

我想了想,回答:“病症不同。”

周三郎的脸也彻底失去了血色。良久他勉强道:“这样罢,我娶你。”

他是认真的。

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。我知道周三郎到底是尊贵的。若没有这场风波,宫里还有可能松动。但是如今我是口舌漩涡的中心,宫里绝不会允许这样一门婚事。

我狠心道:“不必。我要等严青堂。”

周三郎便开始了和我的冷战。他依然在我家疗养,可再也没有对我笑过。

(十六)

我也不是毫无出路。

我挽起了头发,不是妇人髻,也不是未婚的少女髻,只是为了方便戴上医者的帽子。我独自开了家医馆。

我对父母道:“就当你们生了个找不到媳妇的男儿罢,我从此靠自己。”

母亲很难过的样子,她哭道:“妗妗,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?”

我道:“我再扒几个人的腿和胳膊,令公子就能释怀了罢。”

周三郎,也能释怀吧。

我头破血流地往前走,可是我也能把自己照顾好。

(十七)

就在这个时候,在第十年,严青堂回来了。

他派人送信回来。京畿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,卷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陛下要派出仪仗去迎接他。

甚至派人来问我的意思:是否要跟着仪仗一起去?

周三郎听闻这个消息后,立刻装病。

为什么是装病呢?因为尽管他发抖,流冷汗,牙齿咯咯地响,但是他眼神是清明的。他乞求我不要离开,故作的虚弱中,还是能感觉到充沛的中气。

我不知道严青堂会这样快地回来,如果我知道,我决不拿他作筏子。

从前的我不知道,现在的我还能不懂么?刚刚及笄的我,只是一个孩子。严青堂并不爱那时的我。相别十年,他更没有理由还爱着现在的我。我口口声声等他,等了十年,也是将如今的严青堂架在火上烤了。

他如今,也许已经成婚 也许孩子都能满地走了。

周三郎见我焦虑,问:“你……是不是不敢见他?”

我失笑:“是啊,我怎么敢。”

(十八)

仪仗队出发去接应了。他们传回消息,严青堂带回来了很多奇珍异宝。

传回消息,他带回茜西国的一些年轻的贵族。

传回消息,他还带回来一个小王子和一个小公主。

我和周三郎忽然结束了冷战。就像小时候那样,依偎在一起喝茶吃点心,等着青堂哥哥回来,看我们写的大字。

但是又有些不同。

周三郎道:“严青堂走时,可能是希望你嫁给我的。他可能认为这是你最好的出路。”

我们看着窗外无边的落叶萧萧而下。

他望着窗外:“他一定认为我没有照顾好你。”

我失笑道:“你怎么会这样想。”

我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好。我有父有母,不需要他来费心给我安排下一个未婚夫。

周三郎:“我又敬慕他,又有些嫉妒他。”

我安慰:“你已经是皇子了呢,大家也都很羡慕你。”

(十九)

我从来不肯在家里见令家公子。因此他常常来到医馆。不论我见不见。

待到夕阳西下,我安排好留守的小医童,出门还发现他在门外等着。

令公子没有带随从,穿着简朴的掩人耳目的灰色长衫,靠着墙角剥栗子仁。

他看见我便笑了:“这袋还热着,你拿着捂捂手罢。栗子仁也好了,你拿着吃。”

栗子很轻,可这样的好意好像很重。凉透了多少袋栗子,才换来这袋还温着。

令公子见我不接,也不恼,笑吟吟地塞给我。我想谢绝,他低声道:“林姑娘,就陪我站一会儿,咱们看看这夕阳,好么?”

可是我一见他,就想起那位闹绝食的姑娘。她何其无辜呢?

接下来他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了。

令公子道:“我本来不信有人会愿意等另一个人十来年——直到我也这样耗了许多年。”

他笑一笑,问:“严青堂要回来了,你等的人到了,是么?”

我默然不语。

令公子道:“因我的缘故,之前连累过你。只要你说,我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。”

我施了一礼走开了。我到现在,也不知道该怎样和他说话。

(二十)

陛下用极高的规格迎接了严青堂。严青堂谢绝了宴饮,说要急着看一个故人。

陛下不以为杵。他甚至问:“爱卿希望朕赐些什么?”

只差说,我马上给你赐婚。

严青堂风尘仆仆来见了我。

带着许多匣子。

那些匣子里,是金步摇,是镶嵌着大颗宝石的项圈,是金丝编织的腰带,是成匹是布料。是金制的小梳子小镜子,小弹子球,小马驹儿等等等等。

他想过我已婚,想过我有儿有女。

严青堂道:“妗妗该有的,还是要给你。”

他的目光透过现在的我,看向过去的我。

我推辞道:“我已经长大啦,不用青堂哥哥这样照顾了。”

严青堂却置若罔闻:“妗妗如果真的在等我,我回来了。”

你看,严青堂确实是一个善良的大哥哥。他不忍见我委屈,尴尬,不忍我落难。为此,他可以献出许多东西,比如他的婚约。可以为了我好,把它弃如敝履,也可以为了我好,再把它捡回来,拍掉灰尘,若无其事地送到我面前。

如果我还想要一个正常的生活,我应该接受好意,说,是的,这十年来,我一直在等你。

(二十)

我慢慢道:“青堂哥哥,这十年来,我一直在想一些事,我没有想明白。”

严青堂温柔地阻止我继续往下说:“妗妗很好,长得很美,人也聪明,有情有义,我是爱你的。我也会得到很好的职位,你也会得到很好的封号。”

我打断了他:“我不明白,为什么为了两家之好,要逼你和一个幼小的不懂事的女孩子订婚,不明白你明明喜欢一位歌女,却不能宣之于口,不明白我明明救了人,为何落到尴尬的境地,不明白为何被退婚,要绝食自尽,不明白为何没有嫁人,就是件可怕的事了。”

我哭了。

严青堂绕过矮几,将我抱进怀里。

“不要哭,”他说,“我永远是你的哥哥。”

(二十一)

我收拾最后的行装时,周三郎闯进了我的房间。

自他十岁后,就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了。

他身后跟着试图拉住他的婢女和随从,很明显他们失败了。

周三郎一字一顿:“你要走?”

我把匣子关上,说,不,我只是出去避避风头。

我道:“周三郎,我发现了。我还是懦弱的,十年了,我还是在意流言蜚语。我怕令公子痛苦后悔,我担当不起他的未婚妻的死亡,我开医馆,可是我的母亲为此日日痛哭。我的善良和好意总不是尽善尽美的。青堂哥哥说得对,这时候我应该换个天地看看。没有人能回答我的困惑,只有我自己可以。等我想明白了,日子才能真正地过下去。”

周三郎似乎要流下眼泪了:“那我呢?”

我望着他,道:“你会有很好很好的人生。”

严青堂不再把我当作孩子,因此什么都告诉我。

如果周三郎的父亲没有成为皇帝,如果我没有这样的麻烦缠身,周三郎可以成为我的夫君,我会成为他的妻子,我们会相互扶持,度过平淡而快乐的一生。

可现在,周三郎身体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孱弱,他的王妃已经有了人选范围,我一定不在。皇后与陛下不想再让他耽搁下去。

周三郎注视着我,执拗地道:“我不会。”

但他还不够强壮,不能反抗他的父母。何况虽然我们有很深的情感与羁绊,可再好的兄弟姐妹,也有离开旧巢的日子。周三郎没有怎么见过其他人,他的世界里只有我。但世界上有许许多多比我更好的人。

我便道:“我会回来看你的。”

周三郎:“你不会。”

我轻柔地道:“那好,我永不。”

(二十二)

我跟着严青堂南下。并不以夫妻的名义,而以兄妹的名义。

严青堂道:“你虽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,但一定会想要选择的余地。”

他任职地方官员,我也又开了家医馆。有一个名唤朝姬的贵族女孩子,常常来给我帮忙,捡药分药记录病案样样做得来。

朝姬道:“姊姊,我们这里一向缺医少药,我做你的徒弟,传承你的名号,好好地治病救人。”

我笑:“我学了十来年,你能花这样长的时间吗?”

朝姬天真无邪,不知道十年意味着什么,于是说:“我能。”

她的弟弟也很孱弱,甚至比当年的周三郎还要弱一些,动不动就脸色青紫,走两步就喘,药石罔顾。朝姬希望弟弟能治好,我老实地告诉她希望渺茫。

“不是所有病都能治好的。他没有血气,是心脏有问题。如果人是树,那心脏是人的根,根都腐朽了,人怎么能好呢?”

朝姬忍着眼泪问:“那他的心脏是出了什么问题?”

我轻轻摇头:“不知道。像他这样的,十之一二能够长大,能够长大的,十之一二,能自己痊愈。”

我见过活下来的,也就是周三郎。

朝姬:“姊姊,这是为什么?”

我只能摇头。我不知道,我还能把人的心剖开来看么?

(二十三)

他的弟弟在我意料之中地夭折了。

葬礼未办,朝姬却说:“姊姊,我们可以看一看弟弟的心脏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吗?”

这样的想法实在太大胆了。我想了想道:“不可。”

她气愤道:“为什么?难道我不能知道弟弟是生了什么病死的吗?”

我:“朝姬,很多事情并非这样简单。比如你的父母不会忍心伤害孩子的身体……”

朝姬道:“我会劝他们!”

朝姬没有劝得了自己的父母,可我也没有拦得住她。她剖开了弟弟尸体的胸膛。为了对比,她又杀死了三个健壮奴隶,剖开了他们的胸膛。

我感觉到了一丝头疼。我告诉了严青堂,严青堂也说朝姬是不是疯魔了。

朝姬的母亲责罚了她,害怕这样的行为,让她的名声沾染上残忍,影响她的婚嫁。

但是朝姬却说:“我知道弟弟为什么死了。”

她说,弟弟的心脏,和正常人的不一样。正常人心脏分四个区,弟弟的心脏,却有些缺损。

(二十四)

朝姬被关了起来。

我去看她,她坐在小佛龛前的蒲团上,问我:“你觉得我错了吗?”

佛龛里的佛像,宝相庄严。前面供着盘香,和一盘清冷的瓜果。

我道:“我翻遍了医术典籍,没有人说孩童夭折是心脏长得不对。心脏五行属火。火主礼, 其性急, 其情恭, 其味苦, 其色赤。”

朝姬微微一笑,知道我想敷衍她。

我只好道:“就算不剖开心脏,我也知道令弟心火缺损,要用药温养。”

朝姬摇头:“可是用药温养没有用。”

我叹气:“剖开也没有用啊。朝姬,就算知道了,我们又能怎么办?把心脏缺失的部分缝补好再塞回去吗?”

我们沉默着,朝姬强撑着道:“现在不行,也许以后可以。”

我叹息了一声,起身离开。

朝姬:“你真的也认为我错了吗?”

我回头,看见佛香冉冉,朝姬在烟云之间,像一个又慈悲又残忍的佛。

(二十五)

我没有逃避过难堪的伤口、污秽的呕吐、痛苦的呻吟。我把他们看做是医典的具化。它们也许是医典上的某一种疾病,也许是几种杂糅在一起,需要医生尝试解开谜题。我成功过,但也不是没有失败。即使是失败,也可以说是这个人没有医缘。

我没有见过像朝姬这样狂热的人。她杀人,求解,向死而生。

我是救人的,怎么教出来的徒弟却毫无愧疚地杀人?即使只是几个奴隶——可他们无罪,而且多的是尸体可以代替他们被剖开心脏。

我知道朝姬会怎么反驳我:“我怎么知道那些人死之前是不是健康?我要看绝对健康的心脏!”

奴隶于她而言,就像一把扇子,一个花瓶。按照这个道理,她的坚持也没有错,至多有一点任性。

就是这股任性,让我害怕起来。

(十六)

我和朝姬,仿佛两个镜面人。

打眼一看,我们俩很像。我们俩都出身小贵族,都喜欢从医的感受,我们俩都坚持自己觉得正确的事,我们俩都有珍视的人,我们俩此生都做好了嫁不出去的准备了。

但我们又那样地不同。大路朝天,一左一右,我们各走一边。

论从医,她更想知道典籍里不曾解答记录的病症,我只想跟从典籍的方法治病。论手段,她可以狂热地杀人剖尸,我只会豁出去一点名声。论我们的亲人,她的父母严苛,弟弟早亡,我的父母和蔼,周三郎也好好活着。

我不禁想:也许父母看我,就如我看朝姬一样,做了过分的事,却不知悔改。

(二十七)

我躺了两天,第三天严青堂放下诸般事务,来看我。

他的眉目之间尽显疲惫。他问我是不是着了风寒,又问我是不是脾胃不合,最后问我是不是受了委屈。

都不是。

他疑惑地沉默了。最后,他问:“妗妗,你是不是想家了?”

我喃喃道:“我害怕。”

“害怕什么?”

害怕我和朝姬其实是一样的人。

可我说不出来。

严青堂道:“没有什么好怕的。我给你讲过我在茜西国的事吗?”

我说没有。

严青堂道:“我刚去的时候,茜西国的皇帝问我有无婚配,要把女儿嫁给我。但我拒绝了,因为这不是好事。按照他们的规矩,如果这桩婚事成了,我要尊称他们皇帝为父亲皇帝,从此听命于他,那么这使臣,也就无从做起了。”

我问:“然后呢?”

严青堂微笑道:“我拒绝了。于是他抽出剑,架在我脖子上。从那把剑下逃脱,花了我好大的功夫 。”

他又道:“等我回来的时候,去辞行,要带一个王子和一个公主走,作为质子。他又说要把一个当质子的公主嫁给我。这是在求我,希望我能多照顾他们。”

严青堂带回来的公主还是个小孩子呢。

严青堂:“我又拒绝了。因为这虽不是坏事,但是这桩婚事会桎梏我的手脚。你猜,这回他还敢不敢拿剑指我了?”

我们国力强盛起来,他们自然是不敢的。

严青堂替我理了理头发:“所以啊,看起来是同样一件事,其实是两码事。不要那么惶惶然的,好好睡。”

我忍不住问:“那你最后是怎么推辞的?”

严青堂:“我说,在老家,还有一个姑娘在等我。”

他再一次冲我露出了有点浪荡的笑容,上一次见到他这样,还是十来年前。那样鲜活。

等他的姑娘,是指谁?

(二十八)

等我知道时,朝姬已经解了禁足令三个月。

我有些惘然,也许朝姬决意不再和我往来。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她错的时候,我也没有站在她那一边。

我给她整理了一本脉息讲解,她大概是不会来拿,但是留着也没有什么用。

于是我把它放在医馆门口晒药的架子上,随缘。

偶然有一两个略识字的半大孩童翻一翻,念一念,随即被父母呵斥:莫要动妗医使的书!有老婆婆拿手帕包了,给我送回来,说妗医使把书落外面了?

书终于在一个清晨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
但是朝姬那里,依旧没有任何动静。

再过了两日,一只腹部被割开的死兔子,被人放在我的门口。

小丫鬟初见惊叫了一声,厨房里做事的大娘猜测是不是哪个猎户送来的野味儿。小丫鬟皱着鼻子道:“那多半也收拾干净褪了毛才送来。送个血淋淋的来做什么?”

兔子的肚子上,还粗劣地缝了圈线。

小丫鬟:“别是谁专门装神弄鬼吓唬人的?”

我有了另外的猜测,挽了袖子,剪开线,发现兔子的肠子被切除了一小块,伤口黏连在一起发炎。这可能是兔子的死因。

我放下兔子,赶到大门口,外面只有白茫茫的,晨雾般的细雨。

我喊道:“朝姬!”

晨雾里,一个女孩子手执一把大伞,默默从小巷中走出来。

朝姬动了动嘴唇:“兔子为什么会死?”

她依然是疯的,疯得瘆人,眼睛不正常地发亮。她出门时可能都没有梳洗,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上。

仿佛一块冷硬的石头。又可怜得像一个没有家的野兽。

我哑声道:“你……进来吧。”

这是一个无需再确认的讯息:我们和解了。

(二十九)

朝姬理解母亲担心她的名誉,但是依然不明白我为何优柔寡断,莫名地可怜奴隶的性命,不过她选择退让:割开动物的肚皮,总没有关系吧?

我试着给朝姬解释:“古籍说刀口寒凉,因此极易感染。用酒冲走凉气,会好一些。伤口若合不拢,用火上燎过的针缝合伤口,又会好一些。”

朝姬低声地“嗯”。

良久,她说她又找到一个奴隶:“六岁左右的孩子,和我弟弟病症相仿,也许也是心脏出了问题。如果我给兔子刨腹切肠没有问题了,是不是也可以试着拿那孩子开胸?”

朝姬:“你帮我么?”

我还是为难道:“用药温养为第一……”

朝姬摇头:“温养不好的,你也知道。妗医使,咱们知道身上若是破了个大口子,有时得用针线缝才好,内脏坏了口子,为何缝不得呢?”

存在万分之一的可能,她的想法,其实是对的。

我听见自己说:“好。”

(三十)

朝姬在家里总是受到限制,于是我们把实验的场所定在了我的医馆空屋子里。

我采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牲口充作试验品。翻阅古籍,我发现有些说的有理,有的是无稽之谈。有的两种说法风牛马不相及,其实说的是一个道理。

我调侃:“如若可以修订医术,也是功德一件。”

朝姬却道:“我还以为妗医使要说,咱们现在做的有违人伦,上不了医书。”

朝姬不再叫我姊姊了。她好像一夜长大,我们应该平起平坐。

我道:“若是真的能成功,怎么不该上?不上,怎么告慰这样多鸡鸭兔子的亡魂?”

朝姬诧异地道:“原来妗医使也会说俏皮话。”

朝姬大胆,我细心。她敢于从任何稀奇古怪的地方下刀子,我则不厌其烦地记录每一个步骤,有时月挂树梢,有时月沉西山,连朝阳都要出现。

严青堂开始留意我的动静,他劝道:“妗妗还是要小心自己的身体为好。”

我告诉他,这些记录,晚一天,恐怕就会疏漏许多,那之前的功夫就白费了。

连续几天后,严青堂半夜掌灯来了我的房间。他依旧工整地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常衣服,面上不苟言笑,严肃如父兄,但做的事情却不够避嫌。

就算是父兄,也没有亲自来看妹妹睡眠如何的。

我略有些尴尬,但不好说什么,便请他略坐一会儿,吃点淡茶,我还有几行字。

但严青堂充耳不闻,他站在我身后,沉默地看着我记录今日给兔子灌了什么汤药,又是怎么样下了刀。灯火巍巍,他的影子在地上与我的交融在一起。

“太晚了,妗妗。”他轻声道。

我道好,还有两行字,又委婉劝道:“青堂哥哥去睡吧。”

“你不听话,”严青堂道,“我不放心。”

屋子里的一只西洋钟咔嚓咔嚓地走着,声音响得地动山摇。

我慢慢放下了笔。

严青堂的声音比月色还凉:“妗妗,你想家了。”

是不是,还想故人了。

(三十一)

我确实想到了周三郎。

温养确实是没有用的,朝姬的弟弟就这样以类似的症状死在我眼前。有朝一日,周三郎会这样药石无医,绝望痛苦地死去吗?

我愿意为他发疯,只为治好他的病吗?

周三郎曾问我,他与别人,有没有不同。

我没有机会告诉他,但确实是有的。

严青堂在我身后,轻声道:“想家的话,咱们一起看看带来的影画本儿,明日再写封家书。不过,妗妗,你是现在睡,还是再继续写?”

我是把过去埋葬,忘到脑后,还是回头看一眼曾经的漩涡?这是一条直路,选择了方向,可能就无法回头。

我本能地道:“青堂哥哥,我写完就睡。”

严青堂却只加重了语气:“妗妗,现在睡吗?”

我终于忍不住搁笔回身。

严青堂温吞与宽和的面具消失了。

手执一盏油灯的,是一个七情六欲,眼里含着三分嫉妒的男人。没有理智,并且还有不讲道理的自私。

确实出事了。

周三郎寄来了一封信,信上说,自我走后,他的身体每况愈下,许是过不到下一年的春天。妗妗,你能回来见最后一面吗?如若可以,身后事能托付给你吗?

周三郎没有娶妻纳妃。

因此这封信就是在问我,能看在他命不久矣的份上,暂且成婚,给他个念想吗?

(三十二)

多年前,严青堂退婚离开,是想过让我与周三郎相守一生。可事隔经年,那股从容再也不见了。

严青堂放下了油灯,光影给他戴上半个黑色的面具,使他看起来不像自己了。他道:“妗妗,我想让他好起来,但是,我又不想让你走。”

他变得怯懦:“不要离开我,我不想再当你的哥哥了。”

(三十三)

我去找朝姬,说我想开始用奴隶做实验。

“来不及了,时间来不及了。”我恳切地抓着她的袖子,“我要回家,有一个人在等我。”

朝姬也吓了一跳,道:“谁在等你?你的兄弟吗?”

兄弟?周三郎并不是我的兄弟,我要叫他殿下。爱人?那也不是。

我道:“比那些都重要。”

挑选出来的奴隶有十个人。再多也没有了。

朝姬道:“毕竟这样症状的人很少。”

我过滤好曼陀罗汁,叫给一个小孩子灌下去。

小孩子害怕地哭了起来,我也在发抖,但还是发怒道:“不要哭了,我会让你活下来的。”

朝姬做助手,我剖开了这个小孩子的胸膛。用肉质的线缝合心脏的缺口。他也许会恢复健康,周三郎也会。

但是三个时辰后,孩子死了。

我理解了朝姬的疯狂:也许我杀了人,可这又怎么样呢?

第二天,是另一个。

我要求手脚最温柔的女仆严格执行规定,照管病人。半个月过去,十个人里只有三个人活了下来。

我曾经害怕朝姬的疯狂,我还害怕我会变得和朝姬一样麻木冷漠。可我现在比她可怕多了。

就连严青堂都来阻止我:“妗妗,我们回去吧。”

我道:“不行,我不能走。我还没有明白我到底得怎么做。”

严青堂抚摸我的面颊:“走吧,再不走,也许就来不及了。”

什么来不及了?当然是周三郎没有时间了。

我混沌地明白了他的意思,终于失声痛哭。

(三十三)

路途哪怕再漫漫,我还是回到了家乡。

周三郎还可以支撑着病体,来城门口见我。

事隔经年,世事变迁。周三郎第一句话竟然还是:“阿妗,你黑了一些。”

可他也不好看。周三郎瘦了,皮肤苍白,透出一点儿缺血的蜡黄,嘴唇也发紫,仿佛画中美人被水晕开了颜色,眉目模糊起来。

他等着我回嘴,但我没有能说话。

周三郎已经回到了宫里,我曾经的院子已经暂时腾给小侄子住,一朵花一片叶子都好像也不一样,一切物是人非。我被召入宫中和周三郎说闲话,严青堂则向陛下禀报见闻。

周三郎的寝宫里还是高悬明镜,没有隔断,尽量使屋子阔朗。一切像从前一样。

但一切又都不一样。

周三郎问:“你会呆到春天吗?”

我竭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:“你在赶我走呀?”

周三郎浮现出微笑道:“哪里,只是担心,你会不到时间,就扔下我离开吗?”

不会了。这次要轮到周三郎扔下我了。

我不言语,要了他的药方斟酌修改。周三郎却有些不耐烦,仔细问我见闻,我挑拣合适的闲聊,然后他不悦地皱起眉头:“你的日子就这样无聊吗?”

我道:“我怕说出来吓死你。”

周三郎:“你都没被吓死,我怎么会害怕。”

我便讲了朝姬的事。

我道:“她令人活生生剖开了十多个奴隶的胸膛,只为看看心脏的样子,可不可怕?更可怕的是,她还把那些心脏送给我了,我泡在盐水里存着。”

周三郎道:“这个故事不过尔尔。”

于是我又道:“她是令别人剖开,我么,是亲手剖开。”

周三郎终于睁大了眼睛。

我轻声道:“我修补了十个人的心脏,只有三个活下来了。”

我等着看他惊恐的神色。

但是周三郎露出了又欢喜又悲哀的神情。周三郎道:“你是不是想救我?”

我是看着他的药炉子长大的。这一次的药炉子,恐怕拿不准火候了。

(三十四)

现在是深秋,已经开始入冬了。周三郎说想要试一试我的西洋治法,阖宫轰动。

“好像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,”周三郎说,“你能看到我的心。”

皇后责怪我异想天开,连我自己都后悔多嘴。

我告诉周三郎:“我不敢,因为你很有可能被我杀死。”

周三郎快乐地道:“那更好,这样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了。”

我请他清醒一些,然后逃回暂居的小屋,发现严青堂又不请自来。他正在翻我的记录。

严青堂道:“我曾经翻茜西国国志,虽然不是史官,也不通他们的习俗,但最后也看出了门道,解决了一些棘手的问题。他们的国志,可比你这东西厚多了。”

我不敢做声,严青堂坦然地坐着,严肃专注地翻着我的本子。

月落乌啼,夜色变深。严青堂终于抬头:“你和朝姬会给病患输血?”

我勉强道:“对,即使咱们开腹剖心的速度已经很快,但有些人还是会失血过多。”

严青堂:“有些人输血,死了,有些人没有死。”

严青堂又问:“这个人像是酒缸子一样,天天恨不得泡在酒里,却好些?”

我忍了又忍,然后道:“青堂哥哥,太晚了。”

严青堂叹气道:“你那么晚没有回来,我也会吃醋的啊。”

他起身离开:“你早些睡吧,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
月光使我们缄默,我忍不住道:“你有没有觉得,我疯了?”

严青堂道:“不该你一个人疯。”

我也是周三郎的青堂哥哥,他说。

(三十五)

有了严青堂的参与,效率开始提高。我们似乎摸到了一些规律。但也只有严青堂和我勉强相信,这个法子有实现的可能,尽管成功率不高。

就连周三郎自己都不相信。

严青堂陪着我一起进宫,他取了周三郎的一滴血,与自己的混合在一起。

严青堂道:“咱们俩的血液可以相融呢。”

周三郎问这是什么意思。

严青堂:“意思就是,如果有一天你失血过多,我或许可以用自己的血救你。”

周三郎大概误解了他的意思,他勃然变色:“严青堂!你是一个滥好人!当初苦寒之地要你去,你去了,要你退婚,你也就退了,现在连性命也可以随便让给别人吗?还有什么你是不能让的?”

我替严青堂解释:“他把血给你,也是有限地给一部分,不会危及生命。”

周三郎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,显出了两分尴尬。他道:“阿妗,劳你去看一眼院子里的花。”

他们要支开我商量些事情,我知道他们要商量什么。

(三十六)

广召天下名医的告示发出了,甚至有些还随着船队到了异国他乡。

奇人异士蜂蛹而来,我受到了不动声色的冷待。冷待无妨,我继续整理着我的资料,借助猿猴乃至于死囚继续我的实验。

有一个高鼻深目的使者上表说,他们国家有一种奇异的莲花,可以治疗一切心疾。作为藩属国,他们的国君很愿意献上这个至宝,但是希望宗主能赐下一位公主或郡主,来当王妃,教化蛮夷。

皇帝有些生气,斥责使者毫无敬畏之心,竟然要挟宗主国。皇后听闻,却道:“他们也是一番赤诚之心,陛下为何不通情理呢?”

问题就是,本朝没有未嫁的公主。

甚至郡主也没有合适年龄的。

那只能在贵女中找了。皇后召见了几位合适的贵女,都摇头叹息道:“都是些家里的娇娇肉,如何能转圜两国国事,教化蛮夷?”

于是有人便进言:“一般的贵女年龄小些,没有见过大场面。只有严家女和柳家女堪当大任。”

严家女,说的便是严青堂的妹妹,柳家女,说的便是我。

严家夫人哭着求告,说只得一个女儿,无论如何不忍心她远嫁。

于是皇后召见了我,发簪都散乱了,慌张地走下堂来,祈求我看在昔日的情分上,救周三郎一命。

一切那么荒谬。我动了动嘴皮子,道:“娘娘,不存在这样的莲花的。”

皇后:“什么?”

我道:“我做了很多实验,学了很多医理,弄明白两件事。第一,医者能治愈的疾病很少,第二,天下没有神药。尤其那个神药是什么,是莲花?娘娘,请恕罪,这很可能是胡说八道。”

(三十七)

使者急着证明自己没有说谎,他说他们国君本也有这样的心疾,就是莲花治好的。

又道:“好与不好,待我献上莲花,殿下一服用,即见分晓。”

我被暂时关在皇城的一座小院里,遥遥地听说,周三郎已经被安排着服下整颗莲花。据说脸色立即红润起来,身体舒畅,可以自如地行走了。

严青堂也被家里拘束着,好容易得了空来看我。

我急切道:“青堂,这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
严青堂:“什么?”

我道:“我都听说了,这药,朝姬的弟弟用过,是动摇根本的。请你告诉周三郎,这样的药不能再吃了。他的病,只有开胸修补心脏。”

严青堂沉默着。

我道:“这药让人舒服痛快,只是假相。最终只会让人上瘾,更快地死去。”

我想说明药理,但是严青堂伸手捂住了我的嘴。

“什么都不要说,”他低声道,“什么都别说。”

“妗妗,”他道,“思来想去,一直是我对不起你。我曾经把你当小孩子,轻易地抛弃了你。后来把你当妹妹,处心积虑地想为你找个好人家。再后来,我发现我离不开你了。我认定你会是我的妻子。可是现在……”

我发热的脑袋慢慢冷静下来。

“没人信我,对不对?”

是的,没有一个人信我。我早该知道,我和朝姬终于感同身受了。

我觉得好笑:“不仅没人信我,皇后娘娘还觉得我是个祸害。因此千方百计想打发了我,是不是?”

我的残忍和异想天开已经出名。甚至影响了严青堂,让他陪着我胡闹。最糟糕的是,我让严青堂和周三郎之间,生出了芥蒂。

严青堂低声道:“他们和柳家商议好,要嫁一个柳家女给周三郎,周三郎只以为是你。”

是啊,先斩后奏,等婚事已毕,周三郎不得不认账,何况他也没有很多时日了。更绝的是,皇后也意识到,我不能嫁给严青堂。因此留给我的路只有一条:和亲。如果我不去,严青堂的妹妹就要去,那个女孩子年龄还小,身体很弱,恐怕受不了沿途的风霜。孰重孰轻,怎么选择,严青堂自己斟酌。

(三十八)

严青堂:“妗妗,你要信我。我现在正在转圜这件事。如果不成,我带着你私奔。只是,不能给你个正大光明的身份了。”

我被悲哀与愤怒侵袭着:“青堂,你曾经问我,我要什么?”

严青堂一愣,也许他自己都不记得了。

我道:“我现在明白了。我不适合情情爱爱,我应该要自由。应该什么都不管,应该离开这里。”

最后终于流下了两行泪:“我可能救不了周三郎了。”

也许为他做了手术,他也活不了。命数如此。

我其实在胡说八道,什么自由,世界上根本没有我想要的自由。

我求严青堂:“下回,你给我带些东西来,我要配一剂药。”

(三十九)尾声

春深日暖,接连几天都有絮絮的阳光。

我的记忆力有些不大好,从前的事情,不大记得住。似乎从前家里是医者,我跟着家里学了些医术。虽然忘了旧事,所幸这一手吃饭的本事没有丢。我擅长给人治疗骨伤,一眼扫过去,哪里骨头不对劲,清清楚楚。在十里八乡,还有些小名气。

我的丈夫,会给人治头疼脑热这样的小病。亦或哪家老太太年纪大睡不安稳,由他配一副药,保准一夜安眠。不过他总是千叮万嘱:“这药要小心份量,你一日一日地来拿,要是不小心吃多了,恐怕对脑子有些妨碍。”

他叫青堂。我叫妗妗。

有些医书他不让我瞧。今日我收拾东西时,偷偷翻了。讲的东西很奇怪,好像是在说怎样给人开膛破肚,修理心脏。细看也有道理,但想法委实太大胆了。

我合上书,把箱子归拢。准备趁着天好拿出去晒一晒。

正在此时,邻家的阿大跑进来道:“妗大夫,我们家猪又不对了!”

这地方穷,我除了医人,还顺手医治医治畜牲。

猪在乡下人家可是重要的牲口,我抓了药箱赶过去,发现他们家的猪恐怕是肠子打结,黏连在了一起。

邻家大婶发愁道:“那这么着,不如趁早杀了。”#小说##推文##故事##古言#

我想起来书上那些开膛破肚的法子,忽然有些技痒,想要试一试。

我道:“大婶,你要是放心,我现在动手给你把这口猪的肠子理顺了。如果猪活了,我不收药钱,猪死了,我按市价买。”

大婶推脱:“这怎么好意思。”

我道:“今日救了你家的猪,明日大家有事才找我呢。”

正当我忙碌的时候,青堂急匆匆地来了,他扫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
我讪讪道:“我姑且试试而已。而且快过年了,咱们家买口猪也是应该的。”

青堂顿了顿,叹气:“好罢,我去村口买两斤粗盐。”

买粗盐干什么?当然是腌肉。

这粗盐买早了。许是我运气好,第一回就成功,这口猪活了。

而且卖时还又长了十来斤肉。邻家大婶到底送了肉来,我下厨煮了,看着肉在酱里咕嘟着,扬声对青堂道:“这样有肉吃的日子就是爽快。”

青堂站在堂里,忽然问:“这日子是清苦了些,你嫌不嫌弃?”

我惬意地道:“怎么会,这日子很自由。”

说完这个词,我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

好像有什么东西离我远去了。

青堂走进厨房,环着我,轻声道:“好,咱们以后,尽量天天吃肉。”

(完结)

文/closet克洛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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